仪征市真州镇系仪征市区(城关镇),“东至扬州府七十五里”,2022年被列入扬州市地名文化遗产保护(古城)名单。
入江口向北延伸
真州镇是由原真州、胥浦、曹山三个乡镇合并而成的,胥浦、曹山位于蜀冈之上,有甘草山、荷叶地、赵墩等商周古聚落和较多两汉墓葬分布。胥浦得名于春秋伍子胥逃楚奔吴在此地渡江;曹山得名于魏文帝曹丕在此地筑东巡台、临江观兵。
真州古城区位于长江涨滩之地,露出江面较迟,汉代为江都县白沙村,南北朝时白沙洲上已能驻扎“一军”,唐代由于新城扬子津运口有较大沙洲阻挡,运河入江口延伸到此,市井开始繁华,遂为扬子县白沙镇,五代杨吴改名为迎銮镇,从此仪征有了“銮江”的别称。
始建于唐景龙三年(709)、用于“镇白沙”的永和庵塔(即天宁寺塔),是运河入江口延伸到仪征市区的见证。

【天宁寺塔】
后周、北宋初年,周世宗柴荣、宋太祖赵匡胤先后在迎銮镇建安渡(运河入江口)征讨南唐,北宋初建,即于乾德二年(964)升迎銮镇为建安军,开始筑城,城池即为今真州镇老城区。建安军下属永贞县(南唐李昪不喜欢“扬子”之名,改扬子县为永贞县,入宋不久恢复为扬子县)和六合县。
北宋建安军军城的南门(宁江门),明朝初年已位于市中心,被改建成鼓楼,是仪征城区不断向南发展的见证。

【鼓楼】
宋代成为漕运重镇
大中祥符六年(1013),崇信道教的宋真宗要在东京玉清昭应宫供奉玉皇、圣祖、太祖、太宗尊像,将铸造金像这项政治任务交给了建安军,任务圆满完成后,铸造金像的小山建成“天庆仪真观”;该观被赐号“瑞应福地”。在铸造金像的冶炼炉原址,建成青鸾、白鹤二亭,建安军遂升格为真州。
建安军被选作为京师建玉清昭应宫铸造金像,不仅仅是因为司天说建安军西小山有王气,更重要的是,建安军是运河入江口所在,铸造金像需要的矿石、燃料,都要从长江运来,铸成的巨大金像(高三丈),也要从漕河运往汴京。《铸金像本末》记载:特制的大船,船上设有大帐篷安置金像,还有供奉案具。沿运河两岸黄麾仪仗队有三千人,骑马吹奏的乐手也有四百人之多,随行船队有船总数达一千艘,真正的门旗飘扬、弓箭待发、道家作法、幢节显耀。
宋代是中国漕运史上的高光时期,宋仁宗时期曾创下年漕800万石的峰值,其后世及元、明、清诸朝,都没能越过这个高峰。得益于运河入江口的优越位置,真州成为漕运重镇,朝廷在此设置了主管江淮六路漕运的管理机构——发运司;主管茶叶、食盐专营的管理机构——榷货务;主管卖钞兑换的金融管理机构——卖钞库;还有大量的转般仓、米库、盐库、酒库、兵器库。
发运司等机构出台的一系列管理措施,不仅使运河发挥着重要作用,还成为后世应用于漕运、盐运、航道和水运设施建设等方面的蓝本。
繁忙的漕运催生了世界首座复式船闸。乔惟岳的二斗门、陶鉴的通江木闸(真州复闸)、张頠的石闸,不断完善着复闸的结构,提升着船闸的运输效率。北宋的真州船闸,在世界航运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。
伴随着经济的腾飞,文化事业也在蓬勃发展。发运司官员修建的真州东园,由于欧阳修《真州东园记》、王安石《真州东园作》和苏轼、黄庭坚、蔡襄、米芾、陆游等的加持,确立了其在中国园林史上千年名园的地位。许叔微仁心行医和著作《伤寒百证歌》《伤寒发微论》《普济本事方》,被韩世忠誉为“名医进士”。陈旉总结多年躬耕实践,撰成《农书》,为中国第一部水稻栽培专著。
曾任真州司法参军的刘宰,有诗描绘真州景象:
《送邵监酒兼柬仪真赵法曹呈潘使君》
仪真来往几经秋,风物淮南第一州。山势北来开壮观,大江东下峙危楼。沙头缥缈千家市,舻尾连翩万斛舟。此去烦君问耆旧,几人犹得守林丘?
诗中的“壮观”指北山壮观亭,米芾题匾;“危楼”指俯江楼,前身为唐代扬子江楼,与壮观亭构成真州水陆两个出入口的呼应景观。“沙头缥缈千家市,舻尾连翩万斛舟”则描绘了真州市井热闹、漕运繁忙的景象,而“风物淮南第一州”,则成为了仪征千年来的闪亮名片。
文天祥的足迹
南宋的真州屡经战火,发生过“中兴十三处战功”之一的胥浦桥之战,英勇抗敌、壮烈牺牲的三位将军梁渊、元宗、张昭,其英灵至今仍在“三将军庙”祭祀。为了保护真州城外的发运司衙署、粮仓、盐仓、榷货仓、真州复闸等设施,实施了扩建真州城池的工程,建设了东、西翼城,东翼城跨建在运河之上,建成了水门,东门水门与天宁寺塔、鼓楼,是仪征城区三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之一。

【东门水门遗址】
南宋末年,被扣押的状元丞相文天祥,从镇江逃脱来到真州,积极组织抗元,并留下了《真州杂赋》等二十七首诗,其中一首:
四十羲娥落虎狼,今朝骑马入真阳。山川莫道非吾土,一见衣冠是故乡。
文天祥骑马入真州城,看到官吏和百姓都是大宋衣冠装扮,如同流浪者刚回到故乡见到了亲人,其激动的心情跃然纸上。明代在大运河入江的外河和里河之间,建立了大忠节祠,祭祀这位三次来过仪征、留下众多诗篇的民族英雄,大忠节祠内留有“文丞相画像赞”石碑。

【文丞相画像赞石碑】
马可波罗的夸赞
元朝的真州,依然是漕盐重地,《马可波罗游记》记载:“大城镇真州,从这里出口的盐,足够供应所有的邻近省份。大汗从这种海盐所收入的税款,数额之巨,简直令人不可相信。”
明朝初建,由于战争,人口巨减,真州被撤,原下属六合县划归应天府,扬子县更名为仪真县,划归扬州府。
真州虽然降州为县,但运河入江口的地理优势未变,退休后在仪真养老的兵部尚书单安仁,领导修建了堰河、天池、五坝、玉带河、大码头,形成了新的运河入江水道,明中期又完成了东关闸、响水闸、通济闸、罗泗闸、拦潮闸等成套航运设施。翰林检讨庄昶说:
仪真,京师喉襟之地,转输漕运之所必由,朝贡商贾之所必涉。有京师,不能无仪真也,然仪真五坝又非取给于东关不可。五坝盈,则蓄东关以待其涸;五坝涸,则泄东关以济其急。有五坝,又不能无东关也。是五坝者,用于仪真;东关者,用于五坝也。
盐运带来的繁荣
从事盐运的徽商,发达之余追求文化品味。盐商汪机在仪真城西,延请造园大师计成,建成寤园(西园、荣园)。计成在建园的同时,将自己历年的造园心得,撰成《园冶》一书,这是第一部造园专著。2018年,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园林专家孟兆祯,力主在第十届江苏省园艺博览会会址(仪征枣林湾)建设“园冶园”,他认为在《园冶》诞生地建设“园冶园”,特别有意义。

【园冶园】
清雍正元年(1723),为避皇帝“爱新觉罗胤禛”的讳,仪真更名为仪征。清代的仪征,漕、盐并重,尤其是盐运,转运量越来越大,乾嘉时期达到了134万引,为历史之最。著名文人汪中的《哀盐船文》,记录了乾隆三十六年(1771)沙漫洲江口停泊江船的情形:
是时盐纲皆直达,东自泰州,西极于汉阳,转运半天下焉。唯仪征绾其口。列樯蔽空,束江而立,望之隐若城廓。
盐运带来了仪征城南天池、大码头地区的繁荣,设置在天池西岸的察院(巡盐御史署),是巡盐御史的办公和生活之地,曹寅和他的内弟李煦,在仪征上演“二人转”,轮流担任两淮巡盐御史,前后达八年。曹寅在仪征留下了“澄虚阁”“江天传舍”“渔湾亭”等遗迹和大量的诗文,一篇《重修东关石闸记》,使东关闸成为全国各地《红楼梦》红迷们的打卡之地。
淮盐被指定经真州运往上江扬子四岸(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),是食盐官卖制度的重要内容,从唐宋到清道光,真州延续了千年繁华。太平天国战争摧毁了真州的运河设施和城市,使得人口锐减,市井凋敝。从此,淮盐中转地迁移至泰州高港,战争结束后迁至瓜洲,最终迁至真州下游的十二圩。
避皇帝讳的更名
清末宣统元年,为避皇帝“爱新觉罗溥仪”的讳,仪征更名为扬子县;辛亥革命后,国民政府将扬子县改回仪征县。
宋元真州的州治、明清仪征的县治,都在今真州镇。
真州的城市演变,是随着江滩的上涨、运河入江口的延伸,而同步进行的,形成了城中有河、城随河移的独特景观。城区现存的唐、宋、明初、明中、清各个时期的运河入江口水道遗存,次第南进,层级分明,恰如天然的巨大沙盘。可以说,真州古城,是大运河入江口水道变迁的历史见证。